颜百川一直冷着脸不说话，直到把水凝韵轻轻放在床上，才强忍着僵疼活动了一下身子。
各处骨节噼啪响过一遍，留下陶知夏照顾水凝韵，颜百川示意魏思柔出去坐。
到院中，几个老妈子在远处守着，颜百川才阴沉着脸开了口。
“你是……田柔表姨母，是吧？”
魏思柔暗中吃惊，却也落落大方的点了头。
“不错。郎君如何得知？”
颜百川抿了一口茶，干涩到冒烟的喉咙总算得到了慰藉，声音也终于不那么沙哑了。
“既然是凝韵的表姨母，也便是我的，表姨母就不必叫的如此生分了。我姓颜，名百川，在家中排行老七。”
魏思柔手中的水碗没端稳，落在了桌面上，热水淌了一桌子。
姓颜，又是百字辈，那不就是皇子？
颜百川及时抬手阻止了魏思柔打算行礼的意思，沉声继续道：
“表姨母若觉得直呼姓名不好，叫一声七爷也使得，但是行礼就免了，我毕竟是小辈。”
又自认是小辈，又称呼她表姨母，魏思柔懂了，这位七爷，是对水凝韵有情。只得忐忑坐稳，勉强点了头。
“是，敢问七爷，韵儿这是怎么了？”
颜百川的目光忽地冷了几分，有些责怪之意的瞥了她一眼。
“是你那兄长魏方做的好事，斥重金雇佣了万毒山的人，对凝韵痛下杀手。若非我及时赶到，她性命危矣。”
魏思柔绞着帕子没敢吭声，但内心愤恨难平。
魏方性如虎狼，他会做出这种事，一点也不奇怪。
这种人，就活该遭天打雷劈，下辈子也不当人最好。
水凝韵出手救了她，而今她兄长却伤了她的恩人，这算什么事？魏方怎么就不死？难道真应了那句话，祸害遗千年？
颜百川放下了茶碗，轻叹一口气。
“表姨母也不必自责，我特地找你出来谈，是因为凝韵现在的情况还不知什么时候醒，有些事还是不劳她费心转达了。你兄长魏方，于昨夜在天牢中畏罪自尽了，至于魏家其他人，因魏方身犯谋逆重罪，已全数受到了株连。凝韵一早把你接到这，给了你新的身份，也算是救了你。”
在魏思柔惊讶万分的注视下，颜百川一五一十把魏方与水广参与贩卖军马，已被皇帝下旨满门抄斩、诛灭九族的事简单说了一遍。
魏思柔听的心惊肉跳，暗暗庆幸她站对了队伍。
“如今凝韵有了县主这一重身份，表姨母想必也知道，大宅院里那些事肯定很烦心。水家嫡女水凝淑，心高气傲，一定会嫉恨凝韵。她又一贯与韩家有来往，难免会使些下作法子暗害凝韵。所以这次我来打扰，也是想问问您，有关于韩家的事，您是否知道什么。如果能把他们针对凝韵的计划扼杀在摇篮中，凝韵就不必为这些小事劳心分神。”
魏思柔短暂一愣，若有所思想了一会儿，又了然一笑，敛眸倒了一碗水。
“七爷误打误撞的，倒是问对了人。韵儿做事喜欢釜底抽薪、不留余地，这次魏家和水广能得到报应，大抵也是她的手笔。原本魏家和韩家的接触是真的不多，但是我曾经是水家大房的主母，雅集、寿宴等场合，也参与过几次，无意中的确听到过一些消息。这些消息，如今想来，倒是刚好适合让韵儿得知。”
看来魏思柔对魏家没有丁点的怜悯，颜百川的态度和缓了一些。
“愿闻其详。”
魏思柔望着远处田地中绿油油一片，边回忆边讲道：
“我记得有一次工部侍郎邢家老夫人做寿，韩家主母带着韩家嫡孙女也去了。席间我不经意发觉，韩家主母打扮虽然得体，脂粉也涂抹的极厚，却也掩盖不住那种有气无力的神色。”
“当然，注意到这种事的不止我一个，有些姑娘也注意到了。这种事不好直接问韩家主母，但那些手帕交的小姑娘，可是什么都敢说。”
“韩家那嫡孙女叫……韩彤，那一年还未出嫁，言语上不那么谨慎。她与她的小姐妹提起，她祖母不受韩万泉喜欢，所以在府中日子过得不算舒心。”
说到这，魏思柔抬眼看着颜百川，意味深长的笑了笑。
“说实话，我们这些女人，少有能嫁得顺心的，尤其是官门的女儿，往往是两家关系的纽带而已。主君不喜欢，嫁过去就不会好，即便有些还算相敬如宾，日子磋磨着，柴米油盐酱醋茶纠葛着，慢慢的也就都认了命，没滋没味稀里糊涂就这么把一辈子过了。”
魏思柔长叹了一口气，摸了摸肚子。
“如果只是如此，我也不会逃离水家，韩家主母也便不会在那不久之后，就把自己吊在房梁上了。”
颜百川讶然挑起眉毛。
“韩家主母死了？”
魏思柔苦笑了一下。
“是啊，死了，不过那是后话了。韩彤那日说，韩万泉根本不管韩家主母的死活，在那之前不久，刚纳了一位妾室进门。那妾室，据说是韩万泉去外面视察时候遇到的，回府之后颇得宠爱，不久就抬了平妻。”
想到水广那宠妾，感觉与韩家主母同病相怜的魏思柔，没忍住又叹了一口气。
“我们这些做主母的，绝大多数在宅院中过的都没意思，出来也就要个脸面罢了。妾室被抬了平妻，这不就是直接打主母的脸吗？想来韩家主母也是因为一直压抑着，心结无人疏解，日子又太苦了，外面风言风语的，就没想通，自己走了绝路。”
说完又不太好意思的冲颜百川挤出一个苦笑。
“也不怕七爷笑话，若非韵儿出手相救，我或许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。所以韵儿是我的恩人，但凡我知道的、我能做的，我都愿意告诉她、为她去做。所以，虽然我曾经姓魏，七爷也大可放心，我绝不会背叛韵儿。”
颜百川淡然颔首。
“我能明白。”
魏思柔说得口干，端碗抿了两口温水。
“不小心就多说了些没用的，七爷莫怪，还是说回韩家的那位平妻，也就是如今的主母吧。韩彤说，那位平妻在样貌上，与当今陛下的穆妃娘娘，居然有七八分相像。七爷可以想想，韩万泉当初可是太子……央王殿下提拔起来的，但他为何就成了梁王党呢？”
魏思柔眼含深意，颜百川了然。
韩万泉对柳氏动了心，但柳氏却嫁给了颜怀庆，还在韩万泉的帮助下，生下了梁王。
韩万泉爱屋及乌，甘愿背叛废太子央王，投入梁王门下。
但他对柳氏的旧情还在，所以才苛待发妻，到发现了一个与柳氏极为相似的人，纳回家，再抬为平妻，以解相思之苦。
韩万泉如此做，颜百川不禁对韩家主母的死因起了怀疑。
颜百川所认知中的女子，大多非常能忍，尤其是做了母亲的。韩家主母育有二子，韩彤的父亲，她的长子，痴傻呆苶，生活都无法自理。次子尚且年幼，也缺不了母亲照顾。
在这种情况下，韩家主母不会轻易抛下他们，让儿子落入小娘的手中。
所以，颜百川怀疑，韩家主母的死，是韩万泉或者他那位平妻，亦或是他们联手，做下的一场被掩盖的谋杀。
一阵开门的声音打断了颜百川的思绪，陶知夏不情不愿的立在门口，低声道：
“殿下，小姐醒了。”
颜百川二话不说起身就要走，魏思柔思量再三，还是开口叫住了他。
“七爷……”
颜百川不耐烦的皱眉回过头。
“嗯？”
魏思柔扶着肚子挺着腰吃力起身，走到颜百川面前，眸中时亮时暗。
“韵儿是个好姑娘，她很聪明，也能帮到你。无论你是出于什么目的接近的她，不要负她，不要让她走上和那些人、和我，一样的路。”
颜百川的眉头慢慢舒展开，苦笑着往后退了一步，冲魏思柔深揖一礼。
“表姨母，我与凝韵之间，一切以她为主，过去如此、现在如此，以后无论我是何身份，只要她愿意，依旧会如此。所以，你担心的事，绝不会发生。”
说完，颜百川撤步离去。
魏思柔望着他的背影，略带欣慰的笑了笑。
希望好人有好命，剩下的，还是交给老天吧……
恨天小说网
张阿伟嘿嘿笑道，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却还要努力装做一本正经，丝毫不介意陈牧的鄙视。
酒馆内灯火昏暗。
坐在对面的陈牧，此时却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