端木家,大禹家喻户晓的门阀士族。

  世世代代都有人在朝为官,在府上随手捞一把,都能拽到些四品以上官员。

  当代家主老爷子端木阳,被先帝赞为治世之臣,位列文臣之首,地位之高、权势之大,可以说在明启一跺脚,整个大禹都会震三震。

  美中不足的是,端木阳的几个儿子都不是什么才华斐然的人中龙凤。能力平平,连功名都没去考,一心只想得个荫官吃喂到嘴、嚼烂了的闲饭。

  老爷子嫌他们辱没家门,却也没法子,就安排人给派了些闲职。

  好在是他的嫡亲孙女嫁的好,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,还生出了一个好曾外孙,当上了太子。

  老爷子七十九岁了,身体虽然算不上特别康健,但他也有信心能撑到把曾外孙送上皇位,让端木家把二十多年前好不容易挠到手的第一官门世家的椅子坐稳,再去见祖宗。

  没想到,一夜之间,美梦就爬满了裂痕,亲亲好曾外孙已经把半个屁股坐上去的龙椅,突然就被孙女婿给挪走了。

  这惊天噩耗,好险没给老爷子直接送走,下了朝就派人往宫中传信,想赶紧去问问皇后,皇帝究竟是怎么了。

  常乐宫内,皇后正跪在佛前的蒲团上。

  首领太监曹脍战战兢兢把今晨刚得的消息说了一遍,捻佛珠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
  “昌儿……被废了?”

  曹脍哭丧着脸盯着地面,点头答道:

  “是,皇上圣旨诏书齐下,听说昨夜就派人去了郊外,正在赶工修缮和收拾孝宗皇帝时期的襄王府,改做央王府。皇上的旨意说得明白,太子爷……大殿下自皇陵回来之后,还得在央王府中闭门思过。”

  皇后闻言,那张端庄典雅的素面无比凝重,抬眸望向佛像,眼里却是五成不甘、三成恨意和两成狠戾。

  世人皆以为皇帝与皇后举案齐眉、伉俪情深,但其中的苦楚只有皇后最清楚。

  莫行素活着时,颜怀庆还是太子的那段时期,性子还算不错,只是他好的那一面,几乎全部被那位太子妃给独占了,一星半点都未曾分给过他的其他女人。

  端木氏作为太子侧妃,守了五、六载空房,才终于抓到了一次颜怀庆酒醉的机会,承欢、怀孕、产子,可他依旧没有任何笑模样。

  自从莫行素死后,颜怀庆就变本加厉,性子就像个火油瓶,暴躁易怒,似乎人生中只残余了那些负面情绪,太子颜百昌一旦有小错,他就抓着不放。

  八年前那次就如此小题大做。

  当时颜百昌作为储君,循例领明启府尹一职,可他某一晚因饮酒贪杯昏睡不起,想着反正明启府衙也一直没什么大事,便偷懒了几日。

  可天公不作美,第二天就有人鸣冤告状,可太子不在等同于府尹不在,自然无人能开堂问案。

  原告击鼓之后从白天等到黄昏,府衙大门都没有开启过,期间竟还来了几位衙役赶人。

  那几名原告也是烈性子,不过等几日就好,可他们居然趁夜在明启府衙大门口,身怀血书,投缳自尽了。

  此事在被传得沸沸扬扬,颜怀庆自然也没能被瞒过。

  话都没听完,他就亲自领着亲卫去东宫拿了颜百昌,当时太子还未醒,浑身上下酒气熏天。

  不过是几条屁民的贱命,颜怀庆就动了废太子的念头。

  若非端木阁老及时告诉了皇后马上脱簪待罪,前往省吾殿安抚皇帝的情绪,颜百昌的太子位那时就留不住了。

  这些年来,皇后一直让颜百昌谨慎度日,一应需要做的,都由她或者端木家去做。

  可没想到啊没想到,太子闲暇时去行宫洗浴,也能洗出错来。

  怎么说也是他的亲儿子,皇帝怎能如此狠心?!

  废太子,还封了个极其有争议的封号,更把他的王府放在了郊外。

  如今所有有府邸的皇子,哪一位不是在城中?只把他搁置在郊外,还是孝宗那一朝的谋逆罪王,襄王的旧邸。

  皇帝是什么意思还需要去想吗?

  几天的时间情势急转直下,皇后的眉心皱出了几条深深的痕迹。

  “祖父那边有什么法子?”

  曹脍也刚好接了端木家来的消息,便硬着头皮躬身应道:

  “回娘娘,阁老说这次皇上气得不轻,连他想替大殿下辩白,都被皇上直接拿话给噎了回去。阁老的意思是这件事来的突然,他老人家也还被蒙在鼓里,所以想问问您,皇上到底是怎么了,之前还好好的,给了大殿下一个找梁王麻烦的机会,今日突然就变了脸。弄清楚事情的起始缘由,才能再看是不是有法子救一救大殿下。”

  皇后手执念珠一动不动,盯着佛像眼都不眨。

  “那你可打听清楚了?”

  曹脍垂手躬身答道:

  “是,奴婢去东宫查过了。昨日太子殿下带了三个女子在行宫玩乐,过程中骤然昏厥,传了太医。东宫的侍卫以防万一还扣下了那三个女子,可刚一询问,那三个女子就服了毒。”

  曹脍知道这三个女子一定有问题,但是主子不说话,他就只是个传话的人偶,不能有自己的想法,所以乖乖停了嘴。

  皇后心中也有数,就没再往下接,换了个其他问题。

  “梁王府那边可有什么动静?昌儿呢?已经动身去皇陵了吗?”

  说到梁王府,曹脍的脸上总算有了些解恨的畅快之意,阴笑着一拱手。

  “回娘娘,前些日梁王府就开始闭门谢客,说梁王突然生了病,听说请去了不少太医,这几日也一直没有上朝,可见是病得不轻。至于大殿下,奴婢方才去司礼监走了一趟,打探得知,大殿下在半夜时就被陛下派车送往皇陵了,这时间,早该到了。”

  皇后终于把目光从佛像脸上挪开来,眼中含悲,又捻起了念珠。

  “阿弥陀佛,求佛菩萨保佑,保佑我昌儿吉人天相,不要再受什么罪了。”

  国母吃斋念佛八年,处处为儿子劳心,如今却换来了这种结果,曹脍即便是个下人,也不禁悲从中来,有几分感同身受的意思,小声安慰道:

  “娘娘放心,阁老说已经派了人跟着去了。有娘娘和阁老在,大殿下定会逢凶化吉、遇难成祥的。这次皇上应该只是做做样子,给那些贱民一个交待罢了。等风头过了,大殿下一定会重获重用的。”

  这话不过是安慰,皇帝的决定做得如此迅速,一应的处置如此决绝,根本不是可以轻易翻篇的事情。

  皇后明白,但也没说什么,只稍稍抬手把曹脍遣了出去。

  贞嫔的孩子没了,在意料之中,昌儿的潜在威胁又被除掉一个。

  梁王,这个最大的威胁,要不了多久也会像莫负天一样含恨而终。

  还剩下宜贵妃的八皇子,她整日与皇帝吹枕头风,还妄想以幼子、庶子之身,一举成龙?

  笑话。

  莫负天、莫行素这对父女的例子在那摆着,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。

  任凭你是多大的一座山,被挖掉了根基也一样会轰然倒塌。

  八皇子颜百重的根基就只有宜贵妃,哪一天宜贵妃没了,剩下一个黄口小儿又有什么用?

  人才是一切的根本,活下去才能有以后的可能。

  等梁王府传来“喜讯”之后,皇帝可用的皇子只剩昌儿,他没有其他的选择。

  只是,昌儿这次出事,的确过于突然,那三名女子是谁的手下?

  一落入人手,马上服毒自尽,这种行为,明显是死士。

  但既然人已经死了,东宫的人是断然不敢张扬,这些消息又为何会如此快传到民间和皇帝的耳中?

  这件事,必须查,一旦查清,背后的人留不得! 恨天小说网

张阿伟嘿嘿笑道,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却还要努力装做一本正经,丝毫不介意陈牧的鄙视。

酒馆内灯火昏暗。

坐在对面的陈牧,此时却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