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凝韵摸着那粗糙的茶碗,犹豫半晌,抬头看着慧空眼睛上的那条粗布,艰难启齿。
“……殿下,您的亲生母亲,从未做过太妃。”
慧空的动作突然僵硬。
她母亲这辈子以她为中心,对她万般疼爱,但她出家后,罗氏一句话都没能传出来,这的确是太反常了。
她本以为是刚开始颜穹极封锁消息,叫人将罗氏看守起来,但如今新帝登基多年,总不至于还困着太妃。
时至今日她终于等来罗氏的第一条消息,但没想到居然是这种。
如此想着,慧空的声线也低了下去。
“她怎么了。”
水凝韵垂下眸子,盯着茶杯里飘起的碎茶沫。
“她在您刚刚出家没多久,去先帝面前为您求情,遭到拒绝,疯癫无状,而被……打入了冷宫。臣女是去冷宫时,才偶遇了罗太妃,经她提醒,才来见您。”
慧空深吸一口气,又长长叹出,喉头动了动,低声念了两句佛号。
“她……她疯了?”
水凝韵听她声音有些哽咽,忙抬眸。
“没有、没有,依臣女之见,罗太妃是装的,但她当初和如今的用意,臣女参不透。”
慧空又是一阵深呼吸、长叹气,扭头听着窗外的鸟语,半晌。
“二十多年了,一晃眼便是二十多年……这么说,母妃在冷宫中也困了二十多年了……孩子,听你的声音,你还很年轻,你既然不是皇家人,为何会去冷宫?”
水凝韵将调查莫行素的死,还有梨花压海棠的事和盘托出,为了证明她没撒谎,还将御赐金牌递给她摸了摸。
慧空摸着上面“如朕亲临”几个字,颇为感触。
“这牌子……没有错,贫尼幼时曾拿来把玩过,却被父皇打了四十手板。没想到怀庆为了行素……会查到这些陈年旧事……都是冤孽……都是父皇种下的因……才会遗祸至今……”
她把牌子还给水凝韵,喝了一口茶水,眼前粗布上已有泪痕。
“贫尼自毁双目皈依佛门,便是为了替父赎罪,不想……居然还发生了这种事。天理昭昭,报应不爽,可它却没报到该报的人身上。因为这件事,已经伤害了太多的人,红尘事不了,贫尼也跳不出红尘外。既然你遇到了母妃,也是母妃指点你来见贫尼,生育之恩今生难偿,贫尼便在今日,最后再做一次本宫,也算了结心事、切断尘缘吧……”
说完,慧空正襟危坐,昔日长公主的威严气势瞬间回归,让人不敢直视。
“母妃装疯,是因她从本宫口中得知了事实真相,她再不想服侍父皇,所以才会如此。母妃是个性情泼辣的女子,当初柳氏入宫,因盖世派与听雪楼是世仇,母妃就与父皇大闹一场。当然,父皇以皇帝一言九鼎的理由拒绝了母妃。”
慧空面无表情,语气平淡,这二十几年的清苦,也算终于让她有了勇气摆脱心魔。
“父皇当时说,柳氏虽然是听雪楼的人,但她是太子嫔,而太子即位后,母妃就是太妃,与她不常见面,江湖恩怨在皇宫中也不必去计较。母妃只好答应了。”
“然而,让我们都没有想到的是,柳氏名为太子嫔,可父皇……父皇却垂涎她的美色……”
慧空皱了皱眉,垂下头,当年的伤痕还在滴血,从未痊愈。
她扯出了一个苦笑。
“侑安,你是个云英未嫁的姑娘,当年本宫也与你一样。若你是那日的本宫,你在你父亲窗外,看到了你的父亲……对你弟弟的妾室……做出了禽兽不如的事,你又能怎么做?”
水凝韵哑口无言。
她猜对了,可她却没有丁点开心,只觉得心里揪得慌,又十分反胃。
颜穹极身为帝王,烧杀奸淫无恶不作,简直十恶不赦、万恶之首!
大禹会在他手上走下坡路都算好的,没亡了就算奇迹。
“本宫恨不得从未看到过,但那一幕却成了本宫毕生的噩梦。本宫回去越想越难过,实在不能接受父皇的正人君子,纯粹是个假象。所以本宫自剜双目,发愿皈依佛门为父赎罪。在离开皇宫之前,本宫将此事告诉了母妃。”
“想必,母妃就是因此,才装疯疏远了父皇,被打入冷宫。毕竟这是天大的丑闻,母妃也是有口难言,是本宫害了她。若非这次她发觉你是行素的故人,也不会指点你来找本宫。”
水凝韵之前收敛了实力,但罗太妃毕竟曾试探过她,虽没有发觉她功力有多高,但应该察觉到了她身上有四象内力的痕迹。
在宫里,有四象内力的人只有莫行素,罗太妃与她都在冷宫,互相认识甚至关系处得好也不奇怪。水凝韵那日去的是冷宫莫行素的偏殿,估计就因为这样,罗太妃才隐晦的提醒了她。
慧空听着她呼吸平稳,给了她些时间,继续道:
“侑安,这秘密本宫藏了二十几年,本想着带到棺材里去,但佛祖将你送到了本宫面前。你想知道的,本宫已经告诉了你,本宫可否请你也帮本宫一个忙?”
水凝韵收敛心神,跪在蒲团上垂首。
“请殿下吩咐,只要侑安能做到,无有不应。”
慧空笑了笑,这次却不是苦笑,而是释然。
“我早已不是什么长公主,这是我的请求,而并非吩咐。把秘密告诉你,是因为我能感觉到,你有能力了结这一切罪孽,所以也并非交换条件。”
慧空的坐姿放松了些,表情前所未有的释然,拿起了一边的檀木念珠在手中捻着。
“我想请你帮忙,将我娘从冷宫接到我这里,宫里不是我的归宿,也不该是她的。行素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,你也是。这件事本就是老一辈的罪,没想到还是压在了你肩上。”
慧空捻念珠的动作停了,像是做了个很大的决定,少顷,语重心长道:
“侑安,伴君如伴虎,五弟虽然让你来查这件事,但你一定要小心,这件事你不能告诉五弟。任何一个人,即便性子再纯良,坐到了那个位置,都会不得不心狠手辣。君王不会让人知道皇家丑闻,为了遮掩这种秘密,他们杀多少人都在所不惜。”
水凝韵静静听完,将额头轻轻碰在了桌沿上。
“臣女会尽力而为、量力而行,多谢殿下。”
慧空微笑着,伸出手,摸索着找到她的头,细细摸着她的五官。
“果然是相由心生,好漂亮的脸蛋。我记住你了,你叫……韵儿。千人千般苦,苦苦皆不同,你这孩子背负了太多,定是吃了许多苦。在当下这世道,可谓苦海无涯,回头却无岸。我会日日为你念佛诵经,保你前路风调雨顺。下次再来,就不要叫殿下称臣女了,我做得素斋还不错,等你得了空,记得来尝尝。”
慧空的手上满是老茧,磨得水凝韵面皮生疼,但她还是发自于内心的笑了。
“是,多谢师太。”
慧空笑着将檀木念珠塞到她手中,暗含深意的拍了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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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阿伟嘿嘿笑道,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却还要努力装做一本正经,丝毫不介意陈牧的鄙视。
酒馆内灯火昏暗。
坐在对面的陈牧,此时却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