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东见人都到齐了,主动站起身,学着大人的模样清了清嗓子。

  “今天嘛,难得大家能聚一块儿,我们……”

  他本来想拽两句场面话,结果说一半才发现自己压根儿不会说这种词。

  剩下四人就这麽看着他。

  李东硬着头皮憋了两秒,实在憋不出来,只好自己先笑了一下。

  “哎,其实也没啥事,就是我没想到大家都在学校没回去。”

  他是真没想到,齐渝和顾铭都没回去。

  所以李东一琢磨,那就一起请了吧,这样还免的麻烦。

  菜上齐了,气氛也松下来。

  吃到一半,李东放下筷子,转头看向顾铭。

  “顾铭学长,有个事儿,可能得麻烦你一下。”

  顾铭早就看出来了,今天这顿饭压根儿不是拉他进课题组的,他虽然有些失望。

  不过东神开口了,他还是说道。

  “学弟你太客气了,有啥事你说。”

  李东指了指旁边的王浩。

  “我这室友,打算参加今年九月份的数模国赛,现在还差一个队友。”

  “你看看你有没有兴趣啊?”

  顾铭愣了一下,随即在心里飞快过了一遍自己这个夏天的安排。

  夏令营的材料其实已经准备得七七八八,论文初稿也改到了第三版,剩下的就是跟老师约时间、跑几个学校面试。

  说忙是真忙,但九月数模三天三夜的事,挤一挤还是能挤出来的。

  更何况数模这东西他早就想参加,之前一直是因为找不到靠谱队友才搁置。

  现在李东开口,等於直接把队友送到面前。

  “行,没问题。”顾铭点头道。

  王浩这时也站了起来。

  “顾神,那就麻烦您了!”

  顾铭连忙摆手。

  “哎哎哎,别神不神的,在东神面前,我哪儿敢称神。”

  两人又一起开始聊起了训练的细节。

  这边的事情一敲定,李东就不再管了。

  他今天的任务,到此为止已经算完成。

  他才是注意到对面的齐渝正“呼啦呼啦”的吃着水煮牛肉。

  辣来鼻尖微微泛红,眼眶都有点湿了,但筷子却是一点都儿没停。

  李东抽了张纸巾递过去。

  “齐渝学姐,你是不是对辣椒过敏?”

  齐渝点了点头,接过纸巾擦了擦鼻尖。

  “有一点儿,但我觉得辣椒挺好吃的。”

  李东朝她竖了个大拇指:“英雄所见略同。”

  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不过你其实可以慢点儿吃,越急越辣。”

  齐渝笑了一下。

  “今天开会开到六点,饭都没顾上吃,饿得慌。”

  “什麽会啊?”李东随口接了一句。

  “夏令营的论文设计呗。”齐渝把一块牛肉送进嘴里。

  李东还挺感兴趣的,所以问道。

  “什麽方向的?”

  齐渝放下筷子,想了想怎麽用最通俗的话讲。

  “简单说,就是想办法在单个原子的层面上,搞清楚它到底是什麽元素。”

  她拿过一张餐巾纸,从包里掏出笔,随手画了一个针尖对着一排小圆圈。

  “你应该知道扫描隧道显微镜(STM)。”

  “它能在原子分辨率下看见一个一个原子的位置,但它有个很要命的问题,它只能看见这儿有个原子,却不知道这个原子到底是铁、是铜、还是金。”

  李东眉毛一挑。

  这个他听懂了。

  “所以长期以来,想知道某个原子是什麽元素,都得靠化学家事先把样品设计。”

  “比如故意把某种元素铺得特别稀,然後反推说,哎,图像上那个凸起应该就是它。”

  齐渝摇了摇头。

  “这种做法,一不严谨,二不通用。”

  她又在纸巾上补了一道斜线,代表X射线。

  “我们想做的事情,是把同步辐射的X射线引进来,在单原子的尺度上,直接获取它的X射线吸收谱。”

  “每一种元素,都有它独一无二的吸收边。”

  “铁有铁的,铜有铜的,铽有铽的,就像每个人的指纹不一样。”

  她抬头看向李东。

  “如果能在单原子尺度上拿到这个指纹信号。”

  “那就可以在STM的图像上,一个原子一个原子地告诉你:这是什麽元素,它的化学价态是什麽,它的电子结构长什麽样。”

  李东点了点头。

  齐渝继续说。

  “国外已经有课题组在这条路上走过了,我们不是从零做起。”

  “而是在他们的基础上,用一类过渡金属的超分子组装体当样品,设计一套能在自家实验室里复现的具体方案,最後落到一个单原子催化的体系上。”

  “夏令营那边,这种能落地的方法学设计,是很加分的。”

  她说完,抬起头,想看看李东这个据说数学很猛的小学弟是不是被她绕懵了。

  结果李东只是

  轻轻“哦”了一声。

  但齐渝在那一瞬间,从他眼睛里看到了一点儿光。

  因为就在她说出“每种元素都有独一无二的X射线吸收边”、“这是元素的原子指纹”那一刻……

  李东想到了

  居里夫人和门捷列夫争吵的那个话题。

  元素到底能不能变

  李东之前看他们吵架,纯粹是图个乐顺便等着看看能不爆点红包啥的。

  可是现在,齐渝一句“原子指纹”落下来……

  李东突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
  那俩人吵的,可能根本就不是“元素能不能变”这种表面问题。

  他们真正在吵的,是……

  元素的本质到底是什麽,是什麽定义了一种元素,又是什麽决定了它能不能变成另一种元素。

  而这个问题的现代答案,恰恰就是齐渝刚才画在餐巾纸上的那张图。

  一个原子的身份,由它独一无二的X射线吸收边来确认。

  这是1913年,亨利莫斯莱用X射线谱做出来的事。

  莫斯莱定律,第一次从实验上给元素周期表找到了一个坚硬的物理地基,叫作原子序数。

  问题是……

  门捷列夫死於1907年。

  按历史上的时间线,他根本不可能知道什麽叫X射线吸收边。

  可群里那个门捷列夫反尔甩出来的一两个名词……

  李东越想越不对劲。

 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面上不动声色,心里已经开始琢磨了起来。

  “看来之前我想差了,以为只要啃懂这些东西就能薅两个大佬的红包。”

  “现在看来他们未必就不知道一些东西,他们需要的是实验数据,就像孟得尔一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