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初只是边灯守夜人里有两个老人,先后在值灯时忽然失神。
人还站在灯楼上,眼睛却像在看着极远极远的地方,嘴里喃喃说自己听见下面有船回来了,要去接一下。若不是同岗的人死死按住,他们已经自己下了梯。
接着是城东一个旧书铺掌柜,半夜被邻居发现穿着里衣站在街口,朝着城门方向一遍遍说“我儿子回来了,灯都亮了,你们怎么不让他进来”。
可他儿子死在大战第七年,连名字都已经被刻上了归魂碑。
再然后,医安司开始接到越来越多的“醒不过来”的人。
不是昏迷。
他们会睁眼,会吃饭,会走路,甚至还能回答问题。
可灵儿去看时,只要稍稍一探脉,就会发现他们神识像少了一层,像人是从梦里被硬拖出来了,魂却还隔着一层水幕,频频回头。
那些人的共同点只有一个:
他们都梦见过灯。
不久之后,这种梦甚至开始蔓延进白昼。
有赶路人说,自己正走在大街上,忽然看见前方巷口挂着一盏旧港灯,暖黄一团,风也吹不动。
他一眨眼,灯就没了,可那一瞬间他分明觉得,只要拐进那条巷子,就能回到很多年前母亲还在时住的老房子。
还有个在学舍里教算术的先生,讲到一半忽然落泪,说自己听见亡妻在门外轻轻叫他吃饭。
学生们都吓坏了,可他自己回过神后,也说不清刚才那一刻为什么会那样笃定。
这已经不是个别异闻了。
它像潮。
起先只是沿着旧归渡带附近的一圈边域慢慢拍岸,之后却顺着商路、人流、梦境和思念,一寸寸往内域浸。
而最让人发冷的是,它并不急。
它不像黑潮最凶时那样一扑就是灭城毁域,也不像过去那些能看见形体的灾异那样先冲破防线再说。它只是慢慢让人开始怀疑:
眼前这一切,真的值得吗?
既然门后可能有所有失去的东西,为什么还要留在这个残破而艰难的今天?
这个念头一旦种下,后面的事就很容易了。
有人会自己熄掉家灯。
有人会把写到一半的信烧了。
有人会忽然不想再修一条还没通完的路,不想再种明年才能结果的树,不想再攒钱,不想再成亲,不想再说“等冬天过去”。
梁凡把那份案卷递给我时,眼下乌青深得吓人。
“这不是寻常的精神侵袭。”
“它在削弱大家继续往前活的力气。”
第五天傍晚,第一座城出事了。
那不是大城,只是北环西侧一个刚恢复两年通航的小域,名叫临砂。
地方不大,却很有名,因为那里有一整片低坡茶林,战前曾是许多长途商船停靠后最爱带走的土货之一。
大战后那地方几乎只剩残墙,还是靠着一批不肯走的老人和后来迁回去的年轻人,一点点又把茶种回来。
出事那天,临砂并没有被攻击。
城墙没破,阵线没裂,也没有任何怪物自天而降。
只是到了傍晚,全城大半灯火忽然自己熄了。
不是被谁动了手脚。
是许多人在同一时刻,忽然觉得:
没有必要再点灯了。
据后来侥幸保持清醒的几个人说,那一刻整个城里都像安静了一下,风从街口穿过来,带着很远很远的茶香和旧雨的湿意。接着,很多人就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里正在做的事。
卖面的掌柜不再往锅里添柴。
修屋顶的匠人停下锤子。
写字的孩子搁下笔。
有人站起身,有人走到门口,有人抬头去看天边。
他们都仿佛听见了什么。
不是清晰的声音。
更像是一种从极深处传来的温柔确认:不用这么辛苦了,回来吧。
随后,城外荒带上真的亮起了灯。
一盏。
两盏。
三盏。
一直亮到暮色最深处,像有人在远方为这一城的人重新挂起了归路。
再之后,临砂城里有一整条街的人,开始朝着城门走。
他们表情平静,步子不快,像只是黄昏后出门散步。老人牵着孩子,夫妻并肩,年轻人低着头,有人甚至还记得把门带上。
仿佛不是赴死。
而是回家。
我们赶到时,天已经全暗。
临砂城门半开,城中静得可怕。城门外的缓坡上,那一串旧灯亮得极淡,却稳得令人心头发紧。上千人正朝那边慢慢走。
城防署已经先一步赶到,却不敢硬拦。
因为只要一有人被强行拉住,对方就会像从极深的梦里被撕开一样,立刻痛到发抖,哭得喘不上气,嘴里一遍遍说你们为什么不让我回去。
那不是普通的迷障。
那已经像把人的心整个拴在另一边。
灵儿一下车就冲进人群。
她掌中药光一散,先护住最前面那批已接近失魂边缘的人。
姬千月则带人立刻封锁四周高处视线,防止更多人直视远灯。张凡与我对视一眼,没有废话,直接沿坡冲向那串灯。
我知道,我们必须尽快掐断“门标”。
否则只要灯在,人心就会一批一批往外流。
风很大。
比上次旧归渡带更大。
那风里带着一股陈旧而温柔的气息,像一整个久远年代的夜晚一起吹了过来。越往前,那种“回去”的感觉就越强,连我这种明知它是什么的人,心口都在发闷。
走到半坡时,我忽然看见了熟人。
那是很多年前已经死在黑潮里的一名旧友。他站在一盏灯下,仍是当年出征前的模样,肩头还带着一点笑,像在说我就知道你会来。
我脚步没有停。
因为我清楚,那不是他。
可即便如此,那一瞬我的胸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。
身后张凡的呼吸明显重了,他大概也看见了什么。可他只是狠狠咬破舌尖,借着血腥味压住幻念,脚下更快。
我们冲到第一盏灯前时,灯后那片黑里,已经有一扇门的轮廓若隐若现。
比上次更清楚。
更高,更大,也更像真有实体。
门缝里并无杀气,只有一种几乎令人鼻酸的温暖。像你最狼狈时最想回去的那个地方,正在黑暗尽头安静地为你留着门。
可我体内那股更古老、更混乱、也更接近宇宙根部的力量,在这一刻忽然猛地一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