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波心中难受异常,他从没有感受过这种折磨。好似浑身的热气都被抽走,置身于冰天雪地,但胸腔中还有闷烧的炭火,熄不灭,慢慢灼烧,除了烤灼的说不出的痛,没有丝毫暖意。
“淑儿……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?你是为父的第一个女儿,为父本以为可以将一碗水端平,但近日为父几次审视反省,发觉为父还是最疼你……你妹妹……你两个妹妹,为父都无意中薄待了她们,可你……你可以说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,你为何还如此不知足?”
大势已去,再无胜的可能,水凝韵像碾蚂蚁一样,就把她困在了败局中,水凝淑也不想再装了。
细细理好鬓发,水凝淑抬眸看向水波,那眼神,如寒冬中的冰湖一般,深邃而漠然。
“父亲,事到如今你还在为自己开脱?你最疼我,那就不会有她们,不会有同我抢白菀青的水凝韵和水凝瑞!”
“母亲对你来说算什么?她对你尽心尽力、千依百顺,可你先是任由祖母执掌中馈,后又买个妾室回来,生下两个庶女,与我们相争、与我们为敌!”
“自从喜欢上白菀青,我才明白,女子的世界极小,只能容下一个男人,欲望也极小,只希望那个男人心里只有她。可你们男人呢?你纳妾就是背叛了母亲!白菀青一脚踏三船就是背叛我!”
“嫡庶之争,到哪里都不会例外。皇家优先嫡子继位,就连商贾人家,都是嫡子优先承继家业,你若真的疼爱我们,就不该纳妾!你纳了妾!就不该怪我们嫡庶相争!”
“少在我面前拿出一副慈父的嘴脸,惺惺作态,感动的只有你自己!母亲对付祖母也好,我与庶女争斗也罢,都只能说明你的无能、无情、无义!是你治家无方!这些都是你自找的!”
“我不知足,不正是随了你?有一个大门大户的正妻,仍旧不知足,还要纳妾换个口味!在我眼里,她们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!死了才算干净!你有什么脸面现在反而来怪我!”
水波像受了雷击一般,半天没缓过神来。
一直以来,大女儿都是他的骄傲。自幼懂事,对待两个妹妹也亲和,性情温婉,知书识礼,谁见了都要夸。
没想到,到头来却是彻头彻尾的画皮一张。
最让水波无法接受的是,水凝淑似乎说得有道理。
现在想来,他也是一时兴起,才买了陈二娘。
有了陈二娘,才有了水凝韵和水凝瑞,后宅自此有了嫡庶之别。
兄弟姊妹之间当然可以争斗,这种情况的确家家都有,但怎会斗成这样?
手段阴狠毒辣,无所不用其极,身为亲姐姐,居然用那种阴损的东西,想要毁了她两个妹妹的清白乃至性命。
事到如今仍旧不知悔改,将所有责任推于他人,没有丁点反思的意思。
身为断狱官,水波清楚,人如果狠毒到这步田地,当已无药可救。
可她到底是他的亲女儿。
骨鲠在喉一般难受,椎心泣血之痛,让水波几乎说不出话来。
水凝韵看在眼里,缓缓起身走到水波身后,悄悄用内力稳住他的心神。
“父亲,覆水难收,亡羊补牢未为迟也。”
水波十分痛苦抬起头,望着二女儿深深的眸子。
“韵儿……这么说……你也认为,是为父错了?”
水凝韵抿了抿唇,想了许久,看着水波眼中抹不开的折磨,轻叹一口气。
“父亲,这世上富贵男子,皆三妻四妾。他们全然把女子作为附属品,潜意识里早已不认为女子和他们一般,也同样是人……女子失节,即便被迫也要被活活打死,而男子纳妾,却是平常事,即便他们的后宅根本不需要妾室……父为子纲,女儿不敢说父亲有错,但身为一个女子,恕女儿也无法理解,明智如父亲,为何却想不通这最简单的道理。”
水凝韵说得委婉,但水波听明白了,二女儿间接承认了这其中有他的过失。
垂头沉思良久,水波沉痛无比抬眸看向水凝淑。
“淑儿,为父忙于公事,的确疏于家事,没有体谅你们的心情,没有觉察到内宅的不对,是为父的错。但你和你母亲做的这些事,实在是太过火了……”
水波深吸一口气,坐直了身子,但声音却哽咽沙哑。
“按律,韩氏毒害婆母为十恶重罪,该……凌迟处死,而你……手足相残未遂,故意遣人殴杀人命……按律……当判斩监候……为父……在三法司半生,不能知法犯法,不能继续纵容包庇!”
水凝淑不为所动,水凌诚听完却径直跪下了。
“父亲!大妹与母亲……的确罪无可恕,但母亲毕竟是您的结发妻子,大妹……也是您的亲生骨肉!此事并未传扬出去,这是家事!家丑不可外扬!儿子请求父亲,留她们一命吧!父亲可以休了母亲,或者将母亲和大妹……自族谱中除名!永远关押在庄子里,做苦工!她们定能得到教训!哪怕……哪怕看在二妹的份上,为了二妹与儿子的名声、还有您自己的清誉着想,此事也不可大张旗鼓的处置啊父亲!您是最疼爱大妹的!您就为她法外开一次恩吧!”
水凝韵贴在水波肩上的手掌,能感觉到他正在颤抖。
垂眸看过去,水波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。
思忖片刻,水凝韵走到水凌诚身边,在他诧异的目光中,双膝跪倒。
“父亲,兄长所言不无道理,家丑不可外扬。母亲谋害祖母,并未得手,而长姐毒害女儿与瑞妹妹,也并未得手。她们都没有造成严重的后果,女儿以为,于公,她们罪不至死,于私,这是家事,家事不该以律法为准来判。若此事父亲非要公判,必然传扬出去,即便陛下不责罚,但女儿想,父亲也一定会引咎辞官。父亲您是个好官,如今大禹官场污浊如泥潭,鲜有肯为百姓主持公道的官员,父亲您若当真要公开此事,您岂不是舍了小家也同样舍了百姓和公义?何况,父亲莫忘了,现在万不能打草惊蛇啊……”
水波再次陷入了沉默,直到天已擦黑,才撑着石桌试图起身,足足起了三四次,才算成功,但身形摇晃。
“清官难断家务事,你们都长大了……为父……力难从心。淑儿……”
水波近乎绝望的看着水凝淑,看她如旧日一般,款款起身,乖巧跪在地上,从容的笑着,恍如隔世。
“女儿也累了,父亲想怎么判,就怎么判吧。”
水波不禁揉了揉眼睛,手上一片湿润,却仍觉得看不清、看不透她。
扶着桌子勉强站稳,水波挪开了视线。
“……开祠堂……韩氏与水凝淑母女,自族谱除名……水家……自此再无水凝淑……其余该如何处置……韵儿,你做事细致公平……你也是主要受害者……这些事……就交给你去办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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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阿伟嘿嘿笑道,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却还要努力装做一本正经,丝毫不介意陈牧的鄙视。
酒馆内灯火昏暗。
坐在对面的陈牧,此时却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