厉隼愣了一下。
她的确会剑舞,夏侯家独传,这件事居然也没瞒过郡主?
“郡主,微臣并未带剑。”
随心的耳房中“嗖”一下飞出一条黑影,直奔厉隼。
抬手抓了,拔剑出鞘,厉隼用二指弹了一下,听着清晰凌厉的剑鸣,情不自禁赞道:
“好剑!”
随心打了个大哈欠,模糊不清的声音从房中传出:
“你这丫头顺眼,身手也不错,姑姑送你了!”
水凝韵转头向耳房,提高了声音。
“姑姑,你可会什么乐器?剑舞只配笛声,总觉得单调了些。”
又一声哈欠传出,耳房的窗户打开。
“小郡主居然把这种主意打到姑姑身上了?行啊,姑姑会一点,就是不会你们空山阁那一套!行的话你先来,姑姑看情况接!”
水凝韵笑盈盈应了,秋水一般的眸子带着笑意扫了厉隼一眼,把玉笛贴在了唇上。
鹰啸长空一般的声音,从水凝韵处传出,厉隼精神一振,耍了个剑花把寒光拢于手中。
一声鹰啸渐入尾声,从耳房中响起了苍凉而略显低沉的乐声,水凝韵默默勾起了唇角。
尺八,大漠孤烟,鸢飞戾天,好搭配。
尺八那独有的岁月感,带着裂帛的清厉悲壮,伴着短促节奏快速的悠扬笛音,一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黄沙场鏖战,呈现于厉隼的眼前。
烟尘翻滚中,唯一暗袍女将,立于血泊之中。
长剑如练,青丝如墨,衣袂翩跹,赤染黄龙。
那柄长剑如苍龙出世,在她身边随身形旋转,由慢及快、由生疏至顺畅,盘旋飞舞。
有道是:
㸌如羿射九日落,矫如群帝骖龙翔。
来如雷霆收震怒,罢如江海凝清光。
剑鸣阵阵,秋风萧萧,飒爽中不失柔美,肃杀中带着诗情。
寒光闪闪,美目灼灼,实影外缭绕缥缈,激荡后只余静好。
一剑山花烂漫,一剑雄心赤胆!一剑灯火阑珊,一剑虎踞龙盘!
一剑过眼云烟,一剑去杀胜残!一剑曲终人散,一剑白骨如山!
曲停,收势。
厉隼的身姿在空中翻转,破空声不断,长剑刺入地底,单膝点地,马尾遮住半张俏脸。
香汗淋漓,一些尘封的记忆被释放回脑海,厉隼猛抬头看向冲她微笑着的水凝韵。
“一舞剑器动四方,绝妙。”
水凝韵轻轻拍着手掌,厉隼初次带着些腼腆,敛眸勾起红唇浅笑。
再看被捆着那位,脸早白得跟见了鬼一样。
幻境外的人在欣赏剑舞,幻境内的他却在两军对战中,或被卷入马蹄下,被踩个粉身碎骨,或被不知从哪来的长枪捅个对穿,或被铺天盖地的箭雨射个透心凉,各种死法都体会了一次。
眼下他还被牢牢抓在噩梦中,享受“余韵”的折磨。
耳边却突然响起了鬼魅一般的声音。
“是谁把你提成了御前侍卫!”
一股骚臭味,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居然尿湿了裤裆。
“是八殿下!八殿下让我帮他在宫里宫外通风报信!帮他掌控那些散在宫外的死士!以分裂央王和梁王两党!坐收渔翁之利谋夺皇位!求求你放我回去吧!我是当了侍卫可我不想打仗!我不想死!”
“那些死士都潜入了谁的府邸!”
“不会武的都在五品以上的官员家,几乎家家都有!会武的、会武的死了两个,康国公府一个!梁王府一个!剩下两个活着的,一个在央王府!一个、一个想去义王府但是插不进!最后派到了惠王府!啊——!放过我吧!别杀我!我不会打仗啊!”
“倒是不少,那收效如何?”
“收效不怎么样!康国公府的小公爷没死!搭进去一个!给梁王下毒也不知为何失败了!又搭进去一个!其余、其余不会武的都在各府收集人的把柄短处!但刚派出去时候尚短!还需要时间获得那些官老爷的信任!”
“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你是八殿下的人!”
“八殿下、八殿下每日从学堂出来,假借去陪坤仪公主的名头!实际上每次都会先去御花园找我询问死士的情况和朝局!明日、明日一去就知!还有、还有八殿下收买了司礼监的内书堂掌司!把那太监抓起来拷问就知!另外、八殿下还收买了穆妃娘娘身边的云霞!叫她近日给穆妃娘娘的膳食中下药!找太医、找太医或者找那个会医术的什么郡主!一看就知!!!”
水凝韵抬起手打了个响指,那人眼前的幻觉终于消失。
随心姑姑在窗口趴着看,咂着嘴拿水凝韵打趣。
“小郡主,这一手可以啊!姑姑我还是头一次见到曲子停了还迷瞪着的!可以!有前途!往后可得提醒姑姑千万别招惹你!不然姑姑我哪年哪月哪日去哪顺走了几个果子都得被你审出来!”
“咣当”一声,窗户关上了。
水凝韵带着厉隼离去,走到颜怀庆身边,嘴唇轻动了几下,福了福身,这才迈出宫门。
后脚,颜怀庆黑着脸摘下铁面,用力掷在地上。
拔刀在手,甲胄沉重到他只能咬牙拖行上前。
“把重儿指使人去给智儿下毒的原话,一字不落给朕讲一遍!不然朕诛你九族!”
侍卫刚松口气,定睛一看,面前这一身甲胄的皇帝,比起千军万马更让他胆寒。
“皇上恕罪!皇上饶命!微臣是被迫的!”
颜怀庆目眦欲裂。
“朕耐心不多,每多废话一个字,你家人的命就没一条!”
侍卫欲哭无泪,吓得手脚麻木。
八殿下,对不住了……
“八殿下听梁王府暗线回报,皇后在梁王的寿礼中下了毒,阴差阳错毒死了义王的外室,引得义王找梁王大闹一场。八殿下说这是借刀杀人的好机会,就弄来了同一种类的毒药,命人下在梁王的膳食中。八殿下的意思,梁王死或者不死都对他有利。梁王不死,一定会狠咬皇后一口,重创央王,梁王死,八殿下就少了一个与他相争的敌……皇上不要啊——!!!”
颜怀庆手起刀落,地上多了一颗闭不上嘴的头颅,还有逐渐蔓延的血色溪流。
“林毅!”
“微臣在。”
“去把司礼监内书堂掌司提到浣衣局!吩咐下去!无论如何都要从他口中给朕掏出实话来!”
“遵旨。”
“还有!召太医院院使这几日去给穆妃把平安脉!之后务必向朕汇报!”
“微臣领命。”
“另外!”
“是。”
颜怀庆也不知想到了什么,又烦躁而疲惫的摆摆手。
“……罢了,回省吾殿。”
最后看了一眼正殿的位置,颜怀庆又是愤怒,又是黯然神伤的上了龙辇。
“臣女听闻莫师叔生前最爱剑舞,臣女今日奉上,聊以慰藉莫师叔亡魂。臣女斗胆请陛下看在莫师叔的份上,饶过承恩宫宫人的性命。莫师叔残魂尤在,定会感激陛下今日不杀之恩。”
这小丫头,句句都是臣女,次次都是斗胆,但每一次都把他的小辫子死死拿捏在手中。
是真是假,颜怀庆不知道,但他再次回头看去,宫门即将闭合越来越细的缝隙中,院中莫行素昔日最爱的几株凌霄花,正向他招手一样,在风中摇曳,像极了桀骜不驯的她。
颜怀庆一时间失了神,盯着那几株逐渐消失于视野中的花,久久不能平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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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阿伟嘿嘿笑道,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却还要努力装做一本正经,丝毫不介意陈牧的鄙视。
酒馆内灯火昏暗。
坐在对面的陈牧,此时却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