颜百川拍着他的肩膀微微勾了唇角。
“我的意思是,这一点你该和凝韵学,她如果要杀她的仇人,易如反掌,但她没这么做。她在慢慢夺走他的一切,就像让他眼睁睁看着绳索套在脖子上,慢慢收紧,饱受痛苦之后才迎来死亡。钝刀子杀人才疼,而且不需要用手,用脑子就行。”
黑锦瑟满脑袋热血总算消退了些,垂下头沉思,没搭腔。
而探明颜怀庆身体情况的水凝韵,眉梢却抖了抖,眼神似有似无的几次飘向颜百川。
自她干政,已接连掀出了几桩大事,安州、军马、梁王身世、云鹏山火,在路上又得知了颜百川今日一早刚刚告诉了他莫行素的死因。
颜怀庆在如此多的沉重打击之下,已在心力枯竭的边缘,而且他本人的求生欲越来越弱。
以这种情况来计算,原本颜怀庆还有差不多十个月左右的寿命,最多也只能坚持个半年,还是在没有任何刺激的前提下。
然而皇帝整日劳心费神,他最不缺的就是刺激。
今日这里有灾,明日那里有祸,好不容易因几次整顿吏治好起来的局势,也耐不住老天频频变脸。
颜百川给黑锦瑟解开了绳子,面向颜怀庆时,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。
“父皇,儿臣以为江南王的事不可宣扬,韩万泉是杀他妹妹的凶手,这一点毋庸置疑,想必韩万泉自己也不敢将此事闹大,应该会马上派人去刑部谎称错报。面对仇人,江南王一时冲动,儿臣以为情有可原,父皇若一定要惩罚,罚俸、闭门思过都可。但若是重罚,难免会被有心人察觉、利用,揭开当年丑事,有损皇家体面。”
颜怀庆半趴在桌上,有水凝韵内力的温养,感觉已好了大半。
对于姐弟或者兄妹情,颜怀庆自己本身就是过来人,普宁长公主与他之间的亲情牢不可破,他也算是能对黑锦瑟这种愤怒感同身受。
而且颜百川正说在要害上,如果此事闹大,皇家体面很可能保不住。
想到这,颜怀庆犹豫道:
“你说的确有道理,但此事毕竟已闹到了刑部,韩万泉就算肯息事宁人,他一身一脸的伤,这几日定然上不了朝,朝野议论猜疑是一定的。何况他是梁王的人,如此大好的机会可以重创其他皇子,又是旧时要除掉的人,他也未必不会抓着皇子殴打大臣这一点不放,要求朕严惩江南王。”
黑锦瑟听了心中不爽,颜百川捏了捏他的肩膀,他咬咬牙勉强按下情绪。
“议论便议论,猜疑就猜疑,他们轻易也不敢查皇家的事。”
水凝韵说话了。
从颜怀庆身边走到桌前,从容跪在地上,表情看不出喜怒。
颜怀庆听了她似乎不疼不痒的话,微皱眉头问道:
“……韵儿,听起来,你与川儿持同样意见?”
听他如此称呼水凝韵,颜百川攥了攥拳没吭声。
他没称呼封号,就算是考虑颜百川的心情了。
水凝韵面色平静。
“儿臣以为,置之不理让韩万泉自己领会肯定是不够的,父皇不如适当给他些甜头以示安抚,顺便敲打敲打他,他应该也不会糊涂到敢公然与父皇为敌。”
水凝韵的改口却十分自然,虽然自册封之后一直未见,颜怀庆从刚刚还在担心,现下看来,担心倒是多余了。
但水凝韵改口不是单纯为了麻痹他,而是因为她已经叫了惠王皇叔,是跟着颜百川叫的,既然是准儿媳,叫一声父皇、自称儿臣,也无妨。
如此,二人各怀心思,两厢满意。
颜怀庆看了看依旧镇定的颜百川,心头的重压也轻了些,心情稍稍好转。
“说说看你的法子。”
水凝韵淡定垂首,始终垂眸没有看颜怀庆。
“是。如今韩万泉已被打伤,这是事实,他毕竟身居要职,品级也极高,父皇不如摆驾去韩府探望他。儿臣等愿随行同去,一方面以示重视和恩宠,对外还能博一个关爱臣工的名。此外,儿臣听闻,他的夫人未封诰命,也可视情况用封诰堵住他的嘴。”
“另一方面,父皇亲去,刚好也可以试探韩万泉的口风,他若是见到父皇还坚称是江南王打伤的他,父皇也可当着他的面,对江南王略施惩戒,只有当事人在场的情况下,打一顿板子加上罚俸也便够了。如此,皇家体面不会有损。”
“毕竟韩万泉还活着,皮肉苦皮肉偿,他若还不知足,事后在朝堂上反口,只能说明其存心僭越、野心昭昭,此人,不留也罢。父皇便可定他一个污蔑皇子的罪名,龙威之下,自有人证可指认当日‘实情’。”
绸缪帷幄,举棋若定,思虑周密,一番话下来,听得颜怀庆频频点头。
“不错,凡事预则立,不预则废,韵儿,你考虑得很周全。”
抬眼扫了一下黑锦瑟和颜百川,颜怀庆短叹一声。
“看来你们二人也无别的意见,那就依韵儿的意思办吧!来人,更衣!”
皇帝出宫,銮驾从简,只有林毅等亲卫和水凝韵三人跟从。
至韩府,水凝韵抬眼瞧了一下匾额,眸底划过一丝恨意。
韩万泉,外祖父,咱们终于要见面了。
御前侍卫的令牌一亮,韩府无人敢拦,忙把颜怀庆一行人请入府内,随后大门紧闭。
下人们跪在两旁,俯首不敢看,只有管事的躬着身子安静带路。
韩万泉正在卧房中休息,六十好几的人了,被黑锦瑟拳拳到肉,打得是鼻青脸肿,眼睛只能睁开一条缝。
管事突然推开门,一抹皂色逐渐靠近。
颜怀庆阔步走到韩万泉床前,一手负在身后,一手搭在小腹上搓着扳指,面上难得挂着和煦的笑容。
“韩爱卿,听闻你受伤了,朕来看看你。”
韩万泉哪里想到皇帝会亲自来看他,惊得立刻坐起,勉力睁大眼睛看清,忙着要下地。
颜怀庆抬手阻止了他。
“你有伤在身,不必多礼。”
韩万泉想了想,干脆原地跪在了床上。
“老臣不知陛下驾到,未曾远迎,请陛下恕罪。”
颜怀庆抬手去扶。
“朕已说过不必多礼,又怎会怪罪爱卿?爱卿是朝廷肱股之臣,听闻爱卿出了事,朕心忧虑,爱卿日后为国尽忠之余,也不要忘了保重自己的身子,也免得朕惦念。”
韩万泉心怀鬼胎、惶恐难安。
“是……老臣谢陛下隆恩,老臣一定谨记。”
恨天小说网
张阿伟嘿嘿笑道,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却还要努力装做一本正经,丝毫不介意陈牧的鄙视。
酒馆内灯火昏暗。
坐在对面的陈牧,此时却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