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人满脸凌乱,还都穿着中衣。

  做着美梦就被人从被窝里拎出来,提到了山边儿,简直离谱。

  槿安扯了塞在知府口中的足衣,那看起来五十来岁脑满肠肥的知府,弯腰就开始吐。

  等到肚子里的东西吐干净,只剩干呕,玄月一手掩鼻挥了袍袖,土遮盖了呕吐物,总算能呼吸。

  “本官乃四品知府,朝廷命官!你们这些草寇……”

  厉隼一腰牌㨃过去,没了下文。

  水凝韵勾唇浅笑着。

  “是你下令放火烧山?”

  知府小心翼翼抻着脖子看了看水凝韵。

  “她是御前侍卫……你、您又是哪位?”

  水凝韵亮了自己的郡主腰牌,又亮了皇帝御赐的金腰牌。

  “郡主、钦差,拣你喜欢的叫吧。”

  知府白了脸。

  这么些年了,养尊处优的土皇帝哪见过钦差。

  “不知郡主驾到,臣等有失远迎……”

  水凝韵收起了腰牌。

  “场面话不必说了,回答问题。”

  “是、回郡主,是臣下令烧山。”

  “你倒是痛快。放火烧山是重罪,如今又祸及百姓,你可知罪?”

  还被塞着嘴的两人和知府一同猛摇头,一脸懵然。

  “郡主明鉴!臣等是奉命行事,何罪之有?这些百姓,府衙也早出告示告知,也曾派差役上门,告诉他们衙门要烧山,让他们迁居,可他们就是不走,才导致了些许伤亡,这是在所难免的。”

  这事情的走向就有些奇怪了。

  水凝韵沉下了脸。

  “奉谁的命?为何要放火烧山?”

  知府不假思索。

  “当然是奉大越承宣布政使司两位布政使的命令。郡主有所不知,云鹏府西南山林虽好,但百姓穷困。因地处群山之中,地势险要,商路难行,所以云鹏府的财政一直都说不上好,百姓温饱都难以维系。”

  “月前,二位端木大人想到了一条好办法,命臣等放火烧山,可以省去大规模伐木征劳工这种劳民伤财之举,得了的木炭可以出售给其他州府,也算一笔不菲的收入。”

  “烧山之后,没了那些林木的阻隔,一方面,可以修一条更好更宽的路,方便通商。另一方面,没有林木抢夺土壤肥力,灌木和嫩草、竹笋长势喜人。待到来年开春时,百姓可以在这些山地草场中放牧山羊,出售羊乳、羊肉、竹笋,也可给他们带来生机。”

  满口歪理还说得如此坦然,真可谓美其名曰、多嘴献浅了。

  水凝韵面带嘲讽。

  “你认为这是个好办法?”

  知府一脸理所当然。

  “自然是好办法,能造福百姓,为何不好?”

  水凝韵的眸色顿时冷了。

  “那我问你,让百姓迁居的安置银何在?从你们放火烧山至今,百姓伤亡数几何?因烧山而收得的木炭数又是几何?贩出得了多少银钱?修路的规划和钱款何在?西南方是一大片荒无人烟的高原地带,往那边修路又是要找谁通商?你所谓放牧山羊的羊羔,从何而来?若是官府发放,公文何在?”

  一连数问,知府哑口无言。

  水凝韵也看明白了,这知府当真昏庸无能,上面的人居心叵测下令,他不识糟粕反而奉为圭臬。

  至于其他两个人,看样子,有一人神色慌张,有可疑。

  “厉隼,把他们两个绑在一边,主审他。”

  不多时,水凝韵面前只余一个人。

  “你是通判还是同知。”

  明明天已转冷,那人身着单薄的中衣,却大汗淋漓。

  “微臣……是云鹏府五品同知。”

  水凝韵挑眉笑了笑。

  “二把手,看你样子倒精明,这个‘好办法’可是你说服知府同意的?”

  那人的头摇成了拨浪鼓。

  “不不不!郡主,上头有令,下头自然该遵从,此事没有什么说服不说服。”

  “那我刚刚问知府的问题,你能否回答?你们云鹏府衙总要有一个明白人吧?”

  那人汗流到了眼睛里,依旧浑然不觉,却莫名的瑟瑟发抖。

  “回郡主……安置银……原该布政使司拨放,但……但二位端木大人言明……如今布政使司也困难,没有那么多银钱,便说先执行着……待日后再补发……也不迟。”

  “至于木炭数……下面的人没报上来……微臣的确不知。修路相关事宜……也是布政使司说会派人过来……银钱……银钱也同样还没有着落……”

  “百姓的伤亡数……伤亡数上头说不必统计……所以微臣等……也就没有过问……”

  水凝韵把身子往前倾了些,面色如常。

  “那你们执行计划这段时日,可有征税?”

  那人突然松了一口气。

  “回郡主,税银府衙都在按时征收,一文不少。”

  水凝韵突然笑了,暗使眼色摆手驱散周围的人,笑得充满魅惑。

  “难得糊涂,我知道你们做地方官的,远离朝廷,日子过得艰难,这件事要说放过呢,也不难。我且问你,大越承宣布政使司辖下的三府,税率几何?收上来的总数呢?”

  那人瞧她突然屏退左右,提到税银又改了态度,立时以为她是与他们一般的一丘之貉,谄笑着蹭近了些,神神秘秘低声道:

  “原来郡主是关心咱们的税务……回郡主,朝廷定下的税率是三十税一,但是咱们端木大人却是聪明人。端木大人地位尊贵,一应用度……自然也与旁人不同。二位端木大人到任前,司里和府衙都入不敷出,后来还是端木莒大人灵机一动,想出了个好办法。”

  水凝韵弯着眼睫,摆弄着鬓发。

  “哦?什么好办法?”

  那人又挪近了些。

  “活人总不能叫尿憋死,下边那些草民,既然能活着自然有弄钱的法子。所以端木大人叫微臣等提高了税率,提成了十三税一。此外那些家里人口多的,说明手头也宽裕才那么能生,端木大人明察秋毫,所以按每户人口数量,加收人头税、盐税、茶税、家畜税等等。这几年下来,衙门的银钱翻了十数倍不止。”

  水凝韵面不改色,那人见状忙赔笑讨好道:

  “当然,郡主您身份贵重,劳您玉足跑这一趟,当然不能叫您白跑。您这位钦差下来视察,是对咱们臣子的关心爱护,咱们孝敬您是理所当然的。微臣虽然人微言轻,却也在端木大人面前说得上话。这三成的孝敬,定然给您准备个妥妥当当。除此之外,往后您每年夏冬,都少不了咱们云鹏和大越布政使司的冰敬炭敬。”

  水凝韵和颜悦色勾唇浅笑,似乎他说的话颇合她心意。

  “这三成的孝敬,能有多少诚意?三万两?三十万两?” 恨天小说网

张阿伟嘿嘿笑道,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却还要努力装做一本正经,丝毫不介意陈牧的鄙视。

酒馆内灯火昏暗。

坐在对面的陈牧,此时却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样。